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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田

    前一阵子听说表弟找工作的事情，他只有高中学历，在找工作的时候还与人谈条件：要么工资高一些，要么有发展空间。这么找工作自然不会成功，所有听说的人都笑了，觉得他幼稚，我也脱口而出：“这是个谈判资本的问题，自己没有资本凭什么与人谈条件？”才出口，第二念就觉得这个说法有问题，其实即使有资本，又何必谈条件呢？
    有一分资本办一分事情，有一分资本要一分价钱，是个理所当然的逻辑，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，而问题正在于理所当然本身。
    很多人做事正是出于这种逻辑，比如有好的学历就对工作挑挑拣拣要价高昂，觉得这样才能符合身份；有个好的相貌或家境就要让对方对自己极尽讨好之能事方才罢休；有权势的非要耍一耍权势，风头出尽，好处捞足……
    富甲天下的山西票号掌柜很多是学徒出身，本来就大多都是有才气有能力的人，也需得低头做上多年的孙子，受尽眼色。孟子讲“天将降大任于是人”那是需要“动心忍性”的，有一分才就要冒一寸头的人，哪里做得出什么市面呢？看看现在很多海归很多名校的毕业生，还自视甚高，以为比别人了不起，那便是不知天高地厚了，只有头破血流，被称为“怀才不遇”。反而是将自己与别人同等看待同等努力，那才能扎扎实实凸现自己的优势。
    女人也是这样，有个好的相貌是天生的优势，但自古红颜薄命，却往往成了劣势，不能不令人咀嚼。记起红楼梦里“子系中山狼，得志便猖狂”，人人都很鄙视，但细想来，这是逃不脱的。优秀的条件固然令人钦慕，可以为之心动以至卑躬屈膝，这在现代更是常见，但是过份的卑屈本身就违背人的本性，一有机会是要反扑的，这是必然。如果优势在于好的家境，那只要一辈子不破败，或许还能维持；倘优势在于美貌，正如吕不韦游说华阳夫人所讲的：“以色事人者，色衰而爱弛。”年轻时透支的骄傲，不过几年就要为此买单。
    中国哲学是为人处事的学问，讲究的就是有德，特别是居上者更要谦下，不能自恃于地位。象曰：“以贵下贱，大得民也。”正是这个道理，反之就老子讲的：“富贵而骄，自遗其咎。”。看上去使用权势盛气凌人很舒畅，实际上埋下了太多的祸根，倘是清醒的人一定会如坐针毡的。
    中国人的智慧是含蓄的，妙在藏而不露，妙在引而不发，又想起围棋来。高手对局中，局部有优势或有手段往往不会立即清算，引而不发，需要等到恰好的时机一并突破，绝不会有一分可见的优势就一定要化为一分现实的利益，那是短视也是不自信的表现。
    在外文中“福气”一词或许比较好翻译，而“福田”却很难了，因为这个词造得太巧妙，只有东方人能够理解。福份好像庄稼一样是从“福田”里长出来的，种地的人深知土地的肥力有限，如果拼命压榨，那块地不几年便废了，反之有栽种有闲隙保持一定肥力才可以源源不断产出粮食来，便是所谓的生生不息。每个人都在耕种自己的福田，如果有一份肥力就榨取一分，衰败一望便知，只有留得青山在，才不怕没柴烧。
    以上说的是人在本份的限度上做事还不够，需要更多的谦退，而可笑的是这是一个“自由”的年代，一切都有可能，一切都可以僭越，听上去似乎很激动人心，大约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，人们喜欢越出本份做事——表弟找工作时与人谈条件不过是小把戏，更多的事情天天发生在身边，儿子要做老子，女人要做男人……老天爷能宽容这一切么？孔子讲“君君臣臣父父子子”，如果到了名教以后流于形式，确实令人反感，只是深究这句话内在所要矫正的心态，不得不认为这是必要的——至少是对于个人生活有利的。压榨福田，或许数年而竭；僭越本份，与变卖福田无异，朝夕就可以倾家荡产的。

 

2004年9月14日凌晨于清华园